517自述集｜日常，暴力，同伴，骄傲

517，国际不再恐同日。

又到了一年我们的节日，我们年年如此骄傲地说。不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暴力，伪装成处事法则的讥讽，和不屑（不敢？）一顾的眼神，也和往常一样并未缺席。

今年，我们就想谈谈我们这些怪人遇到的微不足道的，在世界二极的狭间发生的怪谈。

以下是7位朋友的自述——

01 Anonymous

我的自我认同是非二元性别双性恋。

如果要说我在日常中所经历的暴力，我首先能想到的是一些侮辱性的称呼。有人叫我死基佬什么的，还有一些更难听的叫法。但现在更困扰我的是，人们通过稀松平常的行为来消解我的存在和认同。我认为我们的社会充满了这种情况：只有异性恋演员的电视节目和电影，让你选择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厕所和公共浴室，必须二选一填写的文书表格，即使和文书相关的那件事情和性别一点关系都没有。于是人们好像什么都没做，一如既往地假设你是直人，认为你的行为打扮什么的很奇怪， 但这些每天发生的事情却抹去了酷儿的存在，并且轻而易举地强调一件事：你的自我认同不被社会所接纳。

我相信很多人会说，这没什么大不了吧，算什么暴力啊。确实，单个的事件都没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像是水滴石穿，最后一定能击穿你。对我来说最困扰我的事情，不是那些说我是死基佬的人，因为我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极端观点，从我脑海中抹去。其实那些不抱极端观点的人，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做什么都对，其实更容易随意抹掉周围人的身份，他们看不到周围的人也不会去关心，这种人更让我感到绝望。

我觉得幽默感是我应对这种日常暴力的重要方式。我和很多酷儿朋友聚在一起，可能会吐槽一些事情，但总是以一些搞笑的东西结尾，因为我觉得我们面对的东西很荒谬，很多人太过痴迷于异性恋和二元性别了，太滑稽了。

我也很喜欢我们的一个社群，我们经常分享一些直人看起来很弯的照片什么的。有些人平时真的直到令人不适，但是他们偶尔也会表现得给力给气的，嘲笑他们给了我很大的乐趣。社群的帮助真的很大，性少数的朋友们时不时就会有很令人难过的遭遇，但是大家在群里总能让糟心事变得积极起来，让我过完糟糕的一天之后重新振作起来，哪怕这种感觉只维持很短的时间。

我真的为自己是性少数而感到骄傲。一方面，我为我经历的每一天感到骄傲。我觉得我一直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给世界带来了积极的能量，尽管有时也觉得这很难。另一方面，我真的为我周围所有的性少数感到骄傲， 他们克服艰辛也要问心无愧地做真实的自己，拒绝为自己的身份感到抱歉，并勇敢地向世界展示自己，尽管世界不断地强迫他们要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去穿着、去说话、去爱。 我很骄傲我的很多朋友都是这样的人，他们能够鼓励我。在和他们一起的日子里，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Photo by Jason Leung on Unsplash

02 萘宝宝

我是一名顺性别女同性恋。

我遭遇到的暴力，首先想到的是大学的树洞，里面既恐同又厌女。我印象很深的是，去年517的时候，我打开树洞时发现里面有大量的恐同的帖子，就有人会说，啊我不恐同，但是同性恋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恶心人之类的这种话。平时的时候也有很多厌女的事情，会有人在上面说一堆侮辱女性的词，看了让人血压非常高。另外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是社群内部的一些争吵，有的人会认为不存在对女性的结构性压迫，有的人会不承认跨性别的存在。

From MAGDALENE

武汉天街杀人案的时候，其实跨性别社群里的很多人都很受震动。有些跨性别者，他们本来会在自行车上放跨性别旗，这之后他们会摘下来，因为他们怕遭受一些暴力。这个时候作为一个顺性别，我就在车上放了彩虹旗和跨性别旗，就是表示对他们的一种支持。

应对这种暴力，一般就是我骂回去，或者我就吵回去。这样其实是能给我力量的，可是很多时候精力就顾不上了，比如说微博上的那些人不可能一个一个骂回去。所以，我觉得主要是社群的这种联接会给我很多的支持感，能让我自信很多，不会很受影响。

有一天夜里，我的彩虹旗和跨性别旗被拔了，彩虹车贴被撕了。这件事让我很恐惧，因为我怕有人针对我。我站在那里都怕有人打我。从那以后，我每天出门都会带一个小铁质工具，就是怕被打。

我重新在车上插了彩虹旗和跨性别旗。我经常会想到那位被杀害的女装人士（不确定是否为跨性别者），我想这个人失去生命，什么都没有换来。 如果我不能为此保持插一面跨性别旗的话，我会感到这世界尤其荒诞。

最近，我因为在超市放了几面彩虹旗被威胁毕业，被辅导员夜里闯进宿舍。一些人被约谈。这些事情不仅会让当事人应激和出现情绪波动，也会让整个社群感受到恐惧。

这些事情尤其让我感受到要用骄傲来对抗日常的暴力。 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骄傲。我骄傲因为我是我自己，因为我性少数的身份，也因为我所在的彩虹社群能够让我们彼此连结。通过社群的连结，我们能得到支持、陪伴，我们也能变得勇敢一点点。我很想感谢社群的朋友带给我的支持，我也为自己能帮助其他人来对抗这种暴力而骄傲。

Photo by Shingi Rice on Unsplash

03 孙虎

我认为自己是跨性别、酷儿和同性恋者。

我从小成长的环境就是非常保守的，不仅没什么性教育，更是完全没听说过性少数之类的概念。但是在我完全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的情况下，我就被这一类的语言暴力攻击了，从我记事起，一直到上大学。即使到我到了很发达的大城市上大学，我也遭受过很让人不舒服的对待。

我记得当时我在酒吧给朋友过生日，我当时跟朋友在说话、牵手、拥抱，可能看起来很像在秀恩爱。结果一位女士走过来，问我们能不能消停点，因为她感觉看到我们很不舒服。所以即使在发达的城市，你也会遇到暴力，最糟糕的是你对这种事没有做好准备，没有任何心理防护。但我也很喜欢Sense8里的一句话，是Nomi Marks说的： “我认为最恶劣的暴力之一，是我们对自己实施的暴力。” 我认为这是性少数群体中的所有人都在努力解决的问题。

我觉得我们很容易被这个社会PUA，而且很难摆脱，所以很多酷儿会承受严重的健康问题，无论是心理的还是身体上的。我希望更多人能够尝试摆脱创伤，无论是去思考、去转移注意、去寻求帮助，而最重要的是要毫无歉意地面对自己。 我选择把我的情绪外化出来，通过我的穿着、我的美甲、我的性别表达，来把我自己展示出来。我问心无愧。 悲伤放在心理是最难受的，只有把它释放出来，我才能更清楚地认识自己，振作起来。

我觉得我最感到骄傲的是我的家人。我这一辈的兄弟姐妹中不仅我一个人是性少数，我们在不同的时期出柜，经历也很不一样，但是我们都挣扎过，最终也都克服了。我们一起做父母长辈的工作，改变他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我们曾经以为我们注定会失败，但最后我们的家人都接纳了我们，并且都能用更有爱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 从那些伴随我长大的歧视中脱离出来，我真的很骄傲。

Photo by Brian Lawson on Unsplash

04 某某

我对我的性取向还不是很确定（Questioning），目前还在探索中。

我自己被路人说过很难听的话，可能因为我本人比较注重衣品吧，有人会觉得我很娘，就在大街上直接骂我了。我觉得我很幸运的是生活在大城市，没有遭受过身体上的暴力。遇到这种事情，有好朋友的陪伴真的很重要。

我小时候几乎没有性少数的朋友，大多数都是异性恋（当然现在很多朋友也还是异性恋），但是在我遇到了其他性少数的朋友之后，我会觉得更自在。 我发现其实我不是孤独的，还有别人跟我的经历很像，我就可以依靠他们。 如果有哪一天感觉很郁闷的话，或者感觉很伤心，我可以和他们谈心，然后他们就会让我整个人心情好起来。所以，有跟你经验很相同的人，并且能够跟这种人聊天，是一个非常好的事情。

像我们这些比较属于弱势群体的人，我觉得是真的很值得骄傲。我真的觉得经历过很多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可能是没有被我们的家人接受，或者没有被我们周围的朋友接受，不仅是需要披荆斩棘，而且没有什么能获取的帮助，也没有什么书或者电视剧能参考。但是我们还是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去追求我们自己的梦想。等我们长大后，最后还是会找到一些经验相似的人，我们也能够从他们身上都学到很多东西。这是我感到骄傲的原因。

From Yale LGBTQ Mental Health Initiative

05 1/100

我是一名男同性恋。

其实我也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歧视，就是有两件事，印象比较深。一个是我以前在学校的社团，有一次我们开会的时候，讨论着讨论着，有个人就插了一句：“他还是个死gay。”当时我已经跟社长出柜了，但是跟其他人还没有，然后就看到队长非常的为难，其实我还OK。另一件事情给我的阴影比较大。我们宿舍同学聊天，有一次聊到一个大家都认识的共同朋友，他也是gay。有一个同学他听了之后，他就说：“我要去告诉他妈。”这个事情我感觉给我阴影还挺大的。

除了这些具体的事情，我觉得整个环境是不那么友好的，对我也造成了一些损害，导致我需要去看精神科大夫。 但是当我分享的一些精神心理的东西让其他的伙伴获益的时候，他们跟我说，看我发的那些东西，他们也去获得了所需要的帮助，其实我感觉特别特别高兴。

我对骄傲的理解……虽然要多经历很多波折，但是我们总会找到一个办法，we will survive。我们这样的人也可能因为多经历了这些波折，就会更有同理心。这是我认为的Pride的含义。

Photo by Glodi Miessi on Unsplash

06 瑞琦

我认为自己是一名双性恋。

我在高中阶段的时候开始探索自己的性取向，我遇到了一个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的男生，并开始跟他聊天。我们俩的聊天记录被我父亲发现了，自此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仿佛身处于人间地狱。我父亲总是质问我：你是同性恋吗？我家里还有姐姐和妹妹，他说他绝不会接受家里再“多出一个女孩”。他告诉我，如果我不接受所谓的“治疗”，他就会选择自杀，而我要为我的姐姐妹妹成长过程中失去父亲的陪伴而负责。这使得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接受自己的性别认同。我本来可以更早地尝试和了解自己，但因为责任、内疚和羞耻而搁置了。在此之前，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好，但这之后，我们有几乎一年不再跟彼此说话，并用了更长的时间去修复关系。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每次当我们就快要谈到我和我男朋友的关系的时候，他就会马上顾左右而言他。尽管我们今天的关系也很好，但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来自一个非常小的城镇，镇上总共也就四万来人，其中唯一公开身份的性少数是一名跨性别女性。 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取笑她，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是我对于“成为性少数”这件事唯一的参照，因而我一度非常迷茫。

后来我遇到了更多像我一样的人，是他们使改变成为可能。上大学以后，我开始和他们交流自己的性别认同和性取向，并逐渐接受了自己。我遇到的朋友非常开放、进步，为我提供了非常自由的讨论空间，我不用担心被评判和指摘。对我来说，跟社群产生连接，看到自己也能成为他们那样，对我帮助良多。而依靠社群，并试着像社群帮助我一样，去帮助更多的人，就是我们应对暴力的方式。

我为我们的社群而骄傲，我也为我自己的性取向而骄傲。我的性取向使我更能对他人所遭遇的各种困苦而共情。 而不管这个世界怎样对我，我的社群总是向我敞开怀抱，接纳我、给我支持，让我感到被深爱着，所以我特别特别骄傲。

Photo by Brielle French on Unsplash

07 阿云

我是一名跨性别女同性恋。

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上厕所是很困扰我的一个问题。有一次和同学们外出撸串，我去男厕所的时候被一个大叔呵斥了，他对我吼：你怎么乱走啊，滚出去！其实我那个时候还没有怎么装扮得女性化，也没有什么夸张的装束，只是把头发撩了起来，所以我当时很受打击。从那之后，我每次进公共卫生间都总感觉不安全。后来我毕业了。每次打车，出租车司机都要问我：你是男的还是女的？这种不礼貌的问法也使我很受伤害。这就是我在日常生活中常常需要面对的暴力。

对遭遇到的这些暴力，我选择了以沉默来应对。我没有像我的很多勇敢的同伴那样，正面怼回去。我想着，我要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我要努力证明给他们看，跨性别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也可以正常生活。 但我现在认识到，这也是我们性少数群体遇到的一种不公，凭什么我们要很努力，要花费额外的力气，才能证明自己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为什么我们要骄傲？我觉得我们骄傲的点在于，通过成为性少数，我们能够用不一样的角度去观察这个世界，从而使我们更清晰地认识自己、认识世界。因为我们曾经遭遇暴力和不公，使我们更加能够挣脱束缚、跳出规则、真诚待人。

Photo by Baran Lotfollahi on Unsplash

517不是“我们”的节日，它关于“你”。

“国际不再恐同日”不关于庆祝，它关于曲解、侮蔑、排斥、仇恨和暴力。

我们年年如此骄傲，年年扬起彩虹：当我们骄傲地在手中挥舞、在桌上放置轻飘飘的彩虹旗，其意义是沉重的——那些呐喊的、流血的历史，压抑的、痛苦的抗争，镌刻在这面小小的旗帜当中。

这是关于你的节日。

恐惧、偏见和仇恨的合法性是如此脆弱，它倚仗“大多数”作为勇气。 当你目睹性少数遭受歧视与暴力不再选择沉默时，性少数同时也在漫漫幸存路中用尽全力才获得这一点勇气。

我们在这里，我们会继续在这里。而你永远可以选择与我们同在，打破沉默，一起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