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 | 小说新译:三代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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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
在这一期的“他山之石”栏目中,我们将继续推送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柯伦泰(Алекса́ндра Миха́йловна Коллонта́й,1872-1952)的小说《三代情事》下篇。小说上篇与中篇请见:
《三代情事(上)》情节梗概:“我”收到了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的信。祖孙三代中外祖母玛利亚·斯捷潘诺夫娜的事业与爱情故事。母亲奥尔加的思想底色。母亲奥尔加同时爱上两个人的矛盾心情。
《三代情事(中)》情节梗概:玛丽亚要求奥尔加必须在康斯坦丁与M先生之间作出选择。奥尔加生下了女儿吉尼亚。奥尔加在革命期间的工作。革命的发展使得奥尔加与康斯坦丁、与M先生都产生了思想上和志向上的分歧。

三代情事(下)
亚历山德拉·柯伦泰
Kay H 译
几天以后,就在我们电话里约好的时间,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来见我了。比起我上一次见到她时,她看起来更加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眼神也闪烁不定。
尽管她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这个衣着朴素、发型简单的女人还是散发出某种巨大魅力——成熟人格的魅力。我们简短地聊了聊目前的政治问题,期间她明显在努力保持沉着。我试图把这个在本国工业组织中身居要职的女人和她的信里展现出来的形象合并在一起,但是徒劳无功。
“我们还是立刻讲讲私人问题吧,也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打断我道,她声音中明显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意味,这让我立刻想起玛利亚·斯捷潘诺夫娜。“我想跟你谈谈我的女儿。希望你告诉我对她的看法。可能我真的是不能理解,可能这又是一出父母和孩子之间不可避免的悲剧,也可能是别的——是执拗,吉尼亚出生和成长的反常环境所导致的执拗。这孩子整个儿时早期都被迫四处流离辗转。先是她的外祖母,然后是我,后来又是我的朋友们照顾她。革命的最初几年,她住在工厂里,上前线照顾伤员,当然她的许多所见所闻是我那时候像她这么大的女孩一无所知的。也许这样更好……就应该认识到生活的原本面目。但是另一方面……
“这几个星期以来,我已经自信尽丧,再也难辨对错了。过去我总是很高兴看到吉尼亚不受偏见所困地长大,了解生活的方方面面,能够应付任何可能的情况,不像我们国家的很多知识分子一样毫无骨气。她完美无缺,率直坦诚。但是如今却……
“让我告诉你……
“你知道我在达沃斯遇到了嘉布科夫同志,并照料他康复。从那以后,我们就以夫妻的身份住在一起,尽管我比他大很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我的门徒。但是,我们在一起的这七年中,彼此之间尽是和睦友爱。1917年我们一起回国,也一起全身心地为苏维埃斗争,奉献一切。
“你认识嘉布科夫同志。立场坚定的无产阶级一员——他无疑如此。我没必要提起他的贡献,对此大家肯定绝无异议。
“他患有肺结核,我也尽全力对他关怀备至。我一直觉得,没有任何一片乌云能让我们的友谊蒙阴。一切都那么明亮、安宁、明朗……
“去年我们定居莫斯科后,我让吉尼亚搬来与我同住。那时她才二十岁,但是积极参加党内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坚定不移,孜孜不倦,像她外祖母一般满腔热情地投身工作。尽管她还很年轻,但是在她那个区域,大家都认为她是这场运动的重要财富。
“你知道莫斯科的居住条件——我们三个人只有一间房。当然,这很不方便,但是眼下我们应该尽量不要挑剔。毕竟,我们都几乎不怎么在家。我经常连着几周出长差,去视察我们的工厂。
“一开始,我有些不确定长期分离对于我们的关系会有什么影响。但我们立刻成了密友。没错,就是朋友,因为我对她的爱并非出于母性。看到她,我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她的热情和笑容都让我看到自己的青春。她那种自信如此积极,富有感染力。
“我很高兴的是,嘉布科夫同志和她立刻建立了很好的关系。我之前还担心他们两个会处不来。他跟她一起去剧院,去开会,去参加代表大会的开幕式。我们在一起的生活轻松而友爱。安德烈的身体也逐渐好转;他的病越来越少发作了。
“我们就这样过日子,直到发生了这件事……
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犹豫着,似乎很难说下去。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我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必然会这样。吉尼亚和嘉布科夫同志昏了头。但是这为什么那么让你难以忍受,那么令你羞耻呢?我会觉得你能够理解的。
“但并不只是那样。我当然可以理解那样的事,”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打断了我。“问题在于之后我发现了他们灵魂有问题,他和吉尼亚都是……”
“你发现了什么?”
“无情冷酷,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有权利这样做……这,这种犬儒主义……你能理解吗?没有真爱,没有热情。想想我当时如何痛苦,我爱得不幸,因此如何艰难地挣脱情网!对于他们来说,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我不能理解,那便是因为我是反动分子。在我看来,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堕落、放纵,已经放荡到无法理解的地步。但是,我还是有迟疑的时候。也许,终究我就是个反动分子。我记得自己在经历爱情之痛时,母亲也不能理解我。我需要你的引导。请帮助我找到出路。”
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告诉我,她女儿之前去过她办公室,恳请她给自己十分钟。
“‘母亲,我必须立刻跟你说点事。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跟你单独说话。’”
之后,她毫不遮掩,非常平静地告诉母亲自己怀孕了。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惊恐万分。
“但是是谁?”她质问道。
“‘我不知道。’女儿回答道。母亲认为女儿是不愿告诉她孩子的父亲是谁,也就没有再问。但是,女儿回答时满不在乎的态度直击她心扉。
吉尼亚是来找她母亲寻求建议的。她打算堕胎……不久前刚刚通过了合法中止妊娠的法律。“有谁帮她一起做些必要的安排呢?她母亲会不会给她开介绍信?她并不想要孩子。”
“‘我现在没有时间生养小孩。’”
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没有把女儿的困境告诉她丈夫。她认为那是女儿的私事。如果女儿自己选择告诉他……但是,一种模糊的不安挥之不去。潜意识里的骚乱使她心灵不得安宁。疑虑逐渐明晰,他们共同生活中的一些小片段重回脑海,但却呈现出一个她之前从未设想过的角度。
她因自己的猜疑而深深鄙视自己,努力把这些想法赶出脑海。但是,疑虑挥之不去,干扰着她的工作。她一定要知道真相——一定要知道,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确信这些想法仅仅是空穴来风也好。一天晚上,她称病提早结束会议,她知道那时女儿和丈夫正在家里独处。她赶回家,发现女儿在他怀中。
“你会理解的,我敢肯定。让我震怒的并不是他们俩在一起这件事,而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安德烈拿上帽子便离开了家,不出一言。吉尼亚则等着我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安德烈让你怀孕的?’
“吉尼亚轻声回答:‘我只能重复一遍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安德烈,也有可能是其他同志。你不认识他。’
“你能理解我当时目瞪口呆了吗?吉尼亚告诉我,她几年以前在前线的时候有性关系了。这对我来说真是个打击。我之前还把她当作个孩子。但是这我还能理解。但是她又说这些男人她谁也不爱!她从没爱过!
“‘但是,为什么,吉尼亚?’我问她。‘你的欲望就强烈到无法抑制吗?你还这么年轻。这肯定是不正常的。’
“‘母亲,我怎么才能让你理解?我从没有过你说的什么欲望,或者说,至少在我遇见那个男人之前都没有,就是这几个月跟我在一起的那人。但是我们已经结束了。我倒是确实挺喜欢他的,我感到他也很喜欢我。这一切都非常简单,没有迫使谁承担任何责任。母亲,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会因为这件事如此激动。要是我去卖身了,或者我被强奸了……但是我是自愿的。只要还互相关爱,我们就在一起。当我们的友情不能够满足我们时就分开。我和他都没有失去什么。当然,这次怀孕非常倒霉——我得有两三个星期不能工作。但这是我自己的错。以后我应该更加谨慎一点。’”
她同时有两个男人,尽管她不爱他们任何一个。和安德烈的事则颇为偶然。事实上,安德烈远没有另外那个男人那么吸引她,但是那人总是惹她生气。他非要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对待,从不把她当回事,因此她经常气愤郁闷地回到家。在这种时候,安德烈是如此体贴她,支持她。他属于她,他是她的同志。跟安德烈在一起总是愉快幸福的。
“‘这两个人都互相知道对方吗?’
“‘当然了。我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安德烈完全不介意。我承认,另一个人曾大发雷霆,还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但是不久他就想开了。我最终离开了他,因为他真是越来越无聊。他很粗暴,而我鄙视粗暴。’”
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努力让她明白,如此轻浮地对待生活、爱情和婚姻,是很危险的。但是吉尼亚不接受她的观点。
“‘母亲,你说我的所作所为粗俗不雅,说我不应该没有爱情就把自己交出去。你告诉我,我的犬儒主义令你极度不悦。但是,母亲,请你实话告诉我:如果我是你二十一岁的儿子,去过前线,独立生活,要是你听说他与喜欢的女人发生了关系,会同样愤慨吗?请注意,我指的不是妓女或者性交易,当然也不是遭人欺骗和背叛的女孩。那确实很卑鄙。我指的是与他互相喜欢的女人?你会这样愤怒吗?那么,你为什么对于我的“道德沦丧”如此介怀?我向你保证,我跟那个假设的儿子一样有人性。我完全清楚我的责任。我知道我对党应尽的义务。但是这些事情,党、革命、白军,还有你所说的什么礼崩乐坏,跟我和安德烈发生关系这件事又有何干?是这样,母亲,在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忙不开的时候生孩子,那是错的。这我明白,我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母亲的。但是其他……’
“那难道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吗?” 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问过她。“你想没想过我会怎么想你和安德烈的关系?”
“‘考不考虑又有什么关系?你也想让我们成为朋友。你看到我们喜欢彼此时还很开心。友谊的边界在哪里?为什么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保持友好关系,却不能亲吻?我们没有夺走一丁点属于你的东西。安德烈一如既往地崇拜你。我没有夺走一丁点他对你的感情。至于我亲了他……?你有时间陪他吗?母亲,想必你不会想要把安德烈牢牢拴在身边,你不在时都不让他享受生活吧!那可不是爱。那是自私的占有欲。这儿,外祖母的资产阶级式培养就在你身上体现出来了。这不公平。你年轻时随心所欲,为什么安德烈就不行?’”
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既痛苦又气愤,因为无论是她女儿,还是安德烈,对于发生的事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悔意。他们把这一切看作是稀松平常,理所当然——她觉得,吉尼亚和安德烈凑合出几句话来开导她时,肯定感觉他们自己无比宽容。他们明显对所发生的事感到遗憾,可要是他们果真如此的话,那也只是因为这事令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他们深爱的人——不快;他们在内心深处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无论是他们俩一起,还是其中一个单独与她谈话时,都一遍遍向她保证,他们对她的爱毫无改变,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要有意伤害她;如果她真的这样看这件事,那么他们当然保证将来断绝一切关系。正是在这样的危局中,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决定来找我,寻求建议和帮助。
我们恳谈了很久。该拿这新的一代怎么办?这究竟是肆无忌惮的淫乱——除了满足欲望以外一概不知——还是新生活所孕育的真诚信念,植根于新国家发展过程中与之俱来的种种问题?崭新的道德观……
“最让我伤心的,”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一边用手撑着头,一边说道,她那优雅的手像极了玛利亚·斯捷潘诺夫娜,“是这一切都那么冷漠无情。这种冷酷精明的对错权衡,仿佛他们已老于世故……不带一丝感情。如果吉尼亚爱安德烈,或者他爱她,那么我倒能理解。那样我会无比伤心,因为我全心全意爱着安德烈,但是我不会感到这种恶心和痛楚。我怎么才能告诉你我的感受,告诉你我多么怨恨他们两个背叛了我?我可是完全信任他们啊!他们口口声声说全心全意爱我,也肯定能料到我会有多痛苦,为什么他们就毫不顾虑呢?请不要误解。我觉得能够像他们这样无视一切人之常情的人,从本质上说,是不懂得爱的。他们两个都保证说爱我,但是这爱如此轻率地伤害了所爱的对象心中最深、最真的感情,还毫无遗憾,毫不后悔,这还是爱吗?我看到的只有冷漠无情、铁板一块的心灵。……我没法理解他们……
“当我批评吉尼亚时,她回答道:‘但是母亲,你也背着父亲的妻子和他保持关系。那不也是谎话连篇吗?’
“但是这有很大区别,吉尼亚不能或者不愿理解这点。我从没爱过M的妻子。对我来说,她是个陌生人。我们之间毫无共同点,我不让她知道,是因为这样比较仁慈。而且那时我爱M。我多么爱他啊!不比他妻子爱得少——啊,不对,远比她爱得多。这些情感赋予了我拥有他的权利,我爱之深与痛之切给予了我正当理由。但现在他们心中空空如也——没有爱,没有痛,没有快乐,也没有悔意……只是冷漠地相信自己有权利寻欢作乐,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又在那儿,就像采摘生命花园里的花朵,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了便采。这才是使我恐惧的地方。没有热情,甚至没有对人最基本的情感,也没有把所爱之人的感情至于一切之上的善良心灵……这就是共产主义吗?”
我不禁笑她不合逻辑的结论。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也有些惭愧地承认,至少在这里,眼下的情况几乎无法推出她的结论。
我们决定第二天由我和吉尼亚本人谈一谈,然后便道别了。
第二天一早,吉尼亚来找我。她解释说,这是一天之中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一段时间,下午和晚上都被区里的工作占满了。
她高挑而苗条,面容严肃认真,昂首的样子让我想起她外祖母胸有成竹的姿态。她脸色有些苍白,还带着黑眼圈,双手冰冷而微湿。很明显,她还没有完全从手术的后遗症中恢复过来。
她颇有礼貌,礼节简单而友好。
“我想您跟我母亲一样反对吧,因为我没有恋爱就和男人发生了关系。但是恋爱是要花时间的。我看过小说,知道爱情会如何让人无法自拔,其他什么事也做不了。但是我没有时间。我们区里的活动完全占满了每个人的时间,没人有时间想别的,想什么个人问题。我们的任务一个接一个。有时候事情稍微少一点……便会有时间注意到某个人比其他人更有吸引力一点。但是在这种一时空想能落实之前,我们又去迎接新工作了。我们之间从来不会超过同志友爱的最初阶段。一会儿这个被派去前线了,一会儿那个又被调走了。令人兴奋的事接踵而至,我们总有新的想法,旧的便忘了。所以我们便利用一下那短短几个小时的解散时间。没有什么约束力,也无需承担责任……当然,总会有感染疾病的危险。但是没人会在这一点上说谎——我是指,没有同志会这样——只要你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问他真相。我有过两次这样的经历。其中一个人非常喜欢我——有时我觉得他是真的爱我。我能看出来,要他坦白很难。但是我们从没有在一起过。他知道,要是那样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吉尼亚迷人的大眼睛中闪烁着诚实坦率。
“但是,吉尼亚同志,告诉我,”我打断她,“为什么你没有立刻告诉你母亲。为什么你背着她和安德烈保持秘密关系,还持续了几个月,直到她偶然发现真相为止?”
“这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如果我和安德烈相爱了,那么我当然会立刻告诉母亲,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我会直接在她的生活中消失。我不想她不快乐。但是我们的关系丝毫没有改变安德烈对她的感情。她就是不明白,如果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她难道认为她可以牢牢拴住安德烈,以至于他眼里就没有其他人,就不会和其他人产生感情吗?至少我是不能理解这种爱的。我和安德烈关系友好,比起向她,他更多向我说心事,他内心里也与我更接近——这些都丝毫没有让母亲担心。但是,他吻了我,这就说明我从她身边抢走了他?然而,母亲自己都没有时间跟安德烈在一起。相信我,她太忙了。从年龄上说,安德烈也远更与我这一代接近。我们品味相似。我们两个在一起,这太正常了。”
“也许你不清楚你对他的感情,”我提出,“你确定自己不爱安德烈吗?”
吉尼亚猛烈地摇头。
“我从没有感受过您所说的爱,但是我肯定我对安德烈的不是爱。相爱的人想要守在一起,他们愿意为对方最微小的愿望赴汤蹈火,总想着彼此,记挂着对方过得怎么样。……如果安德烈要我和他白头到老,那么我会婉言谢绝。我喜欢有他陪着,跟他在一起时觉得快乐。他是一个好极了的同志,我为他感到遗憾——他那么娇弱,那么美好而飘逸,母亲也一直这么说。但他会变得无趣……总体上说我还是更喜欢阿布拉斯卡。但是,爱情?不,我也不爱他,尽管有一段时间他对我来说有种魔力。那时,我就是得什么都依他,因为我受不了看到他不高兴。他无可抗拒。”
吉尼亚皱起眉头,陷入思考。
“母亲听我说他们两个我都不爱时,非常生气。她说我这个年纪的人没有爱情就把自己给了出去,是不道德的。但是我认为她错了。我是说,这样反而更简单,更好。我清楚记得我小时候,母亲在康斯坦丁和我父亲之间摇摆不定,那时她多么绝望,多么折磨自己和其他人啊。他们都受了多少苦!康斯坦丁!外祖母!我现在仿佛还能听到外祖母要求母亲做出决定的声音。‘不要懦弱,’她以前一直说,‘选一个,做决定!’但是母亲做不了决定,因为她爱他们两个,而他们两个也都爱她。所以他们相爱又互相折磨,直到最终闹得不快收场。我不会和朋友们怀着敌意分开。一切结束,我再也不在乎,仅此而已。当朋友表现出嫉妒时,我总是想起母亲经历的痛苦、康斯坦丁和父亲的妒火……然后我便告诉自己:‘你不会经历那种事的。他们得从一开始就明白,我只属于我自己。’”
“你真的从没爱过任何人?我不敢相信。你谈起爱来头头是道。这种对于爱的理解可不是光看书就能看来的。”
“是什么让您觉得我从来没爱过任何人?”吉尼亚毫不掩饰她的惊讶,问道,“我只是说,我从没爱过任何跟我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
“那你爱谁?这样问是不是有些莽撞?”
“爱谁?唔,我最爱我母亲,我爱她胜过爱世界上其他任何人。没有人能跟她相比。在某种意义上,对我来说,她比列宁还重要。她身上有某些特质……我觉得要是没有她,我也无法生活下去。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的幸福更重要的了。”
“但你还是牺牲了她的幸福,深深伤害了她。这你又怎么解释?”
“是这样的,”吉尼亚若有所思地回答,“如果我之前就想到,如果我之前就知道母亲会这样想,会因为这件事这么痛苦,那我相信——实际上我敢肯定我不会干出那些事。但是我一直都觉得她绝不会为这种事情所困扰。现在我知道我想错了。我说不出有多抱歉,她也不会理解我有多难受。”
我们谈话开始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吉尼亚眼中闪着泪花。她偷偷用指尖擦去眼泪,不让我看见。
“我可以为了母亲而死。这不是夸大其辞。母亲可以跟您讲讲那次我们以为她得了斑疹伤寒的时候……您知道什么最让我伤心吗?我很遗憾我伤害了她,我也恨我自己没有早点想到她会多难受。如果我可以抹平我带来的伤害,我愿意付出——我也不知道什么。但是我又的的确确忍不住觉得我和安德烈之间发生的事并没有错。我们应该换个角度看这个问题。只要母亲愿意从我的角度来看,不怀偏见地来看,那我敢肯定她会理解我的。我一如既往地爱她,但是我真的觉得她错了,这才是最让人心痛的地方。我一直以来觉得她是绝对智慧、永不犯错的,但现在这个信念动摇了。出了这件事,我如何还能相信母亲远超我们之上,相信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懂?您能理解这多么让人伤心吗?我绝对不能不再爱她,绝对不能丧失我对她的信念,否则我还怎么相信其他人?您不能想象这念头让我多么不安……我不是指母亲非要我感到的悔意,而是指这一切带给我的种种怀疑和问题……”
吉尼亚泪如泉涌,毫不害羞,泪珠打在她破旧的黑色衣服腰身上,留下湿痕。接着她逐渐平静下来,我们便从各方面讨论了现在的情况。首要的问题是,该做什么?
吉尼亚决心离开她母亲的住处,去她大多数同事住的“家园”。过几天她就要搬家了。但是,她走了,她母亲和安德烈要怎么过呢?他们都太习惯于她的照顾。
“母亲会一直吃不饱,”她感叹道,“除非有人照顾她,把每顿饭摆到她跟前,否则她会一整天油盐不进。安德烈也好不到哪里去。说实话,我不知道没了我他们要怎么过日子。他们两个都像是个孩子。当然,我会每天去他们那儿,干些我力所能及的活。但这最多也只是临时安排,因为我太忙了。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那么简单。”
她叹了口气。她听起来充满母性。她的母亲和安德烈都是小孩子,是小弟弟、小妹妹,需要她的保护。
她起身要离开时,我向她保证:“我很高兴我可以安慰你母亲,可以告诉她你有多爱她。她深深忧虑着,觉得你不会真正地爱一个人,无法拥有那种更深层次、更强烈、更健康的感情,那种感情才能使芸芸众生变得伟大。她担忧你满脑子只有原则和信仰。”
吉尼亚笑了笑。
“您可以让她不要担心这个了。我肯定,将来有一天我也会为爱痴狂,爱到丧失理智。毕竟,我是她的女儿,是我外婆的外孙女。而且我也有所爱的人们——啊,我是多么爱他们啊……不仅是母亲,还有比如列宁。请别笑。我爱他之深,远超过我爱任何一个我一时喜欢的人。当我知道我将要亲眼见到他,将要亲耳聆听他的声音时,我好几天都欣喜若狂。我可以为他而死。还有我们区的书记吉拉西姆同志。您知道他吗?他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我爱他……全心全意地爱他。无论他叫我做什么,即使我知道他是错的,我也会服从,因为我知道他的初衷是那样善良而值得尊敬……一年以前,您大概记得那些人暗算他的那个臭名昭著的诡计?我整夜睡不着。啊,但是我们为他而斗争,还动员了整个区。没错,我爱他。”吉尼亚语气坚定地说完这些,好像她刚刚也测试了一下自己能不能动真情,而结果让她满意。
“但是我要赶快走了。有好多事要做。我当上了我们小组的书记,”她言语间明显透露出自豪,“这意味着比以往更多的工作。啊,生活如此多娇,只要母亲试着理解我。”
又是一声孩童般的长叹。
“您会让母亲相信安德烈一如既往是属于她的,对吧?他完全属于她。我不需要他……一点也不需要。您觉得她会理解吗?她还会爱我吗?我真害怕……没了她和她给我的爱,我活不下去。当我一想到情绪激动使她不再有充沛的精力,不再能出色完成工作,而这都是由于她爱之切……不,我永远不会像母亲那样去爱……如果一个人那般失去自我,那还怎么工作呢?”
吉尼亚抛下这个问题,就消失在门后了。我还立在送她出门时的位置,试图回答她和她母亲抛给我的问题。谁对谁错?时间是否终会证明,新的阶级、新的青年带着他们新的经历、新的观念和感情,正走在通向真正幸福的道路上?
我听到门外吉尼亚朝气蓬勃的笑声,和她兴高采烈的声音。“同志们,今晚再说。现在我得走了。我已经晚了。要做的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呢。”
(完)
【编后记】
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柯伦泰(Алекса́ндра Миха́йловна Коллонта́й,1872-1952)是俄罗斯共产主义革命家、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思潮的代表人物。她于1915年加入布尔什维克党,1917年当选为彼得格勒苏维埃执行委员会成员、布尔什维克党中央委员会成员,并成为当时的中央委员会中少数坚定地支持列宁武装起义纲领的人之一。十月革命之后,她成为苏维埃政府中最为杰出的女性工作者,因致力于妇女与儿童工作而在全俄享有很高的声望。从二十年代初开始,她因支持党内的左翼派别“工人反对派”(以反对官僚主义为旗帜的派别)而逐渐被排斥出党的领导层,转而从事外交工作,成为了近代世界史上第三位女性外交官。这二十年的外交工作使得她免于经受“大清洗”,而成为了十月革命时代的布尔什维克中央委员会中除斯大林本人之外唯一一个活过“大清洗”的成员。
柯伦泰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思想是十月革命上升时期日常生活革命思想(可参考Purple的往期推送:马克思主义对待同性恋是什么态度?转载 | 译文 | 十月革命与LGBTQ+的斗争)的代表。十月革命创造的宽松氛围——终止妊娠合法化、结婚与离婚登记手续简化、同性性行为去罪化、允许个人更改性别等等——成为了这些思想得以生长的土壤。她秉承了马克思主义对于妇女问题的基本分析,认为资本主义带来了社会化生产的扩大,这使得妇女逐渐成为生产劳动的中坚力量,从而开始在政治上提出平等的要求;但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下的生产资料是非社会化占有的,生产活动是为了资本的扩张而服务的,这一社会现实一方面日复一日地摧毁着家庭制度,剥削着作为工人阶级的妇女,一方面又出于对劳动力再生产的需要而将妇女束缚在家庭中,无偿占有她们家务和生育劳动的成果;这造成了劳动妇女深重的苦难。柯伦泰认为,为了改造这种社会现实,唯一的出路就是进行无产阶级革命。可参考她的《新妇女论》,中译本可以在马克思主义网络文库找到: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kollontai/NewWoman/Kollontai_NewWoman_content.htm
后世那些宣称“马克思主义将阶级问题置于性/别问题之前”的批评对柯伦泰并不适用。柯伦泰在苏维埃政府中成立的妇女部致力于提升妇女的教育水平、提供社会化的生活服务和养育服务,将妇女从家务劳动和养育劳动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之下,这些工作在十月革命胜利的十几年之后被迫中止(这恐怕不是某种思想上的“主义”的责任),然而这些今日看来仍旧极为先锋的尝试却也在历史中留下了痕迹:随着那些实际工作的展开,柯伦泰写下了一系列的理论论著或者文学作品,在捍卫革命政权的同时,向维护旧秩序的旧时代道德展开猛烈的进攻。对于柯伦泰来说,拷问旧道德、建立新生活对于革命的最终胜利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小说《三代情事》即是柯伦泰进行这些深入思考的代表作。
柯伦泰一向主张自由恋爱,也主张将人类的性行为去神秘化。这两项主张是她为人所误解得最多的。在《论婚姻关系中的共产主义道德》(英译本可在马克思主义网络文库中找到: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kollonta/1921/theses-morality.htm)一文中,她提出“性需求就像饥饿和口渴一样,是健康器官的正常需求;除非威胁到了自身或集体的健康,否则不应当被视为不道德”——这常常被曲解为“杯水主义”(“满足性需求就像喝一杯水那么简单”),而或者成为纵欲的借口(其实柯伦泰在原文中紧接着就写道:纵欲过度或者未达生理成熟即发生性关系都应该被视为有害健康),或者成为卫道士们斥责社会主义革命“败坏道德”的“原始证据”。其实,十月革命带来的社会生活剧变是不太能被归结到某个人的某种思想上的,柯伦泰只不过说出了那个时代的精神而已。
相比这两项在今天看来早就再正常不过的主张,作为文艺作品的《三代情事》则远为激进,因为它的拷问直击人们对亲密关系的传统认知——亲密关系一定要是排斥第三者、坚持“守贞”的吗?柯伦泰似乎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这种认知是伴随着一定的社会关系而巩固下来的,因而具有历史性;全新的亲密关系、全新的生活,很可能会从改造世界的革命中诞生。在这个故事里,祖母玛丽亚、母亲奥尔加、女儿吉尼亚这三代人代表了三代革命者:具有小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民主革命者、尚未与旧思想决断的马克思主义者、已经树立起新道德观念的共产党人。对于祖母来说,感情上的忠贞是重要的底线,因而当母亲为同时爱着自己当时的合法丈夫康斯坦丁和已婚的M(即女儿吉尼亚的生父)苦恼不已时,祖母劝说她放弃其中一人;母亲的观念正在破与立之间摇摆,她虽然不情愿地接受了爱情有可能并不排他的事实,但仍旧以固定的态度对待性关系与婚姻,因此当她发现自己的女儿“对待爱情与婚姻态度随意”——她竟然与自己的现任丈夫安德烈成为情人,竟然不知道令自己意外怀孕的人是谁,甚至还对于与安德烈的暧昧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之时,她既愤怒又恐惧:难道真的是自己的观念太过陈旧了吗?然而,女儿的观念却又比母亲激进了一个层次:身体上的“吸引”和情感上的“爱”未必是绑定的,她与母亲的现任丈夫乃至前线上因工作有短暂交集的同志交好,不过都是各取所需,而她真正钟爱的人,都与自己的革命事业密切相关,她的爱与革命事业是不能分离的。她为伤害了母亲而痛苦,但她更愿意捍卫自己所追求的自由。
柯伦泰当然无意为玩弄伴侣感情的行为辩护(实际上,在她看来,如果不能实现养育的社会化、破除关于家庭的旧观念,那么至少直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对于女方就是不对等的,因为女方至少要承担独自抚养孩子的责任),也对可能有害身体健康的不安全性行为持批判态度(柯伦泰在小说中设计了吉尼亚意外怀孕而影响了身体健康的情节,综合她在理论论著中表现出的思想,她无疑对于这种全新的关系可能造成的负面后果有颇多认识)。她对开放式关系的思考基于投身改造世界这项事业的人所努力创造、维系的平等关系与集体关系。如果没有这一保障,“开放式关系”就有沦为玩弄感情的说辞的风险。在此基础上,《三代情事》等作品所体现出来的审慎的乐观和先锋意识,即便在近百年之后的今天看来,仍旧是十分前卫、大胆的。它没有止步于对开放式关系的片面想象,而是尝试为它找到一个具体的情境,引申出但凡思索亲密关系都必然触及到的问题,并且试图给出革命性的解决办法来。卫道士们尽可以批评这是“败坏道德”,然而对于改变世界来说,拷问道德、质疑说教几乎是必行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