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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 | 小说新译:三代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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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

在这一期的“他山之石”栏目中,我们将继续推送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柯伦泰(Алекса́ндра Миха́йловна Коллонта́й,1872-1952)的小说《三代情事》中篇。小说上篇请见:

他山之石 | 小说新译:三代情事(上)

《三代情事(上)》情节梗概:“我”收到了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的信。祖孙三代中外祖母玛利亚·斯捷潘诺夫娜的事业与爱情故事。母亲奥尔加的思想底色。母亲奥尔加同时爱上两个人的矛盾心情。

原文配图

三代情事(中)

亚历山德拉·柯伦泰

Kay H 译

这里,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的信戛然而止。这封信显然是在极端紧张的精神状态下写的,常有中断。在公文页上,她用铅笔继续仓促写道:

“我向母亲和盘托出。我努力让她明白我内心的纷争以及我们之间的冲突,让她理解我正经受的痛苦——我既爱我的丈夫,又爱M,而M也既爱他的妻子,也爱我。

“我母亲一言不发地听我讲完,然后久久坐在她卧房里,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手中的烟。

“第二天早上,她来到我的房间,坐在床沿上,不容置疑地宣布:

“‘显而易见,你爱这位M先生。你必须立刻给康斯坦丁写信。’

“‘但是我写什么呢?’

“‘当然写你爱上了别人。在这一点上,你不能给他留有任何幻想。女儿,相信我,在这种情况下同情心毫无益处,只会带来更多痛苦。’

“‘但是我并没有同情康斯坦丁。我爱他。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他。’

“‘要是那样的话,你怎么可能爱上另一个人?’我母亲质问道,‘真是一派胡言。’

“‘这不是胡言乱语,母亲……这才是悲剧之处……’

“我越是努力让母亲理解这样两种情感可以同时存在——一方面是对康斯坦丁的款款柔情、深深爱意,以及完全与他灵魂相恰的感觉,另一方面是对M 暴风雨般的渴求,虽然单就他作为一个人来说,我既不爱他也不尊敬他——我越是不成功。

“她理解不了。

“‘如果你对M只是有肉欲,那你应该控制自己。要是这样的话,你对康斯坦丁的感情总该足够让你离开那个男人了。’

“‘母亲,你不理解!我对他不只是欲望。我爱他,只不过跟我爱康斯坦丁不一样……如果我知道M遇到了危险, 那么我会牺牲自己去救他。如果要我为康斯坦丁献出自己的生命,那我不干。即便如此,我还是爱康斯坦丁。我需要他。我的灵魂需要他。没有他,生活就是冰冷空洞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既不爱M,也不尊重他。’

“‘这完全是疯言疯语,’母亲暴躁地反对。但是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她也困惑起来,拿不定主意,一会儿要求我立刻写信给康斯坦丁,要我离开他,跟我孩子的父亲在一起,几个小时以后,又坚持说我应该结束和M的这段不当关系。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母亲和我无法理解对方。我向她寻求帮助真是个错误。她坚持要求我做个抉择——两者只能取其一。但是M和康斯坦丁两者我都想要。在我看来,这样才更近人情,更正确,更符合当下情况在我眼中的精神价值。

“最终,我写信给康斯坦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当然,不只是事实,还一并告诉了他我内心的剧烈冲突,以及拷问着我灵魂的疑虑。一开始,我只收到了一个简短的答复——他说他会仔细考虑,努力适应这个新情况。他也说很快会再回信。但单单那几行字就充满了暖暖爱意,因此我立刻告诉自己:康斯坦丁不像母亲那样,他会理解的。

“他确实理解了。流放远方的他能够感我所感,惑我所惑。他接受了不可避免之事。我的灵魂本就渴望着他,没有他便不能存活。现在,正是由于他的接受,又使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牢牢系在他身上。

“前路明朗起来。母亲还是坚持要我抉择,我仍然以她的名义收到M和康斯坦丁两个人的信,她因此十分不满。就是那时,她把自己的不幸经历讲给我听,无疑是希望她的亲身例子能够帮助我。她说,当时她正是因为像我这样缺乏意志力,才饱尝辛酸。

“‘这样懦弱不敢决断,真不像你,’有一次,她这样说道,‘你一直都那么意志坚定,搞得我现在都看不懂你了。我在想,你是不是继承了你父亲的软弱……?’

“她就是不能明白,我其实已经做出决定了。我已经理清了和我深爱的两个男人的关系,而且下决心接受人性本就是我所发现的那样——这本身就是一种决定。

“‘那M太太怎么办?’母亲会问。‘你会告诉她吗?你指望她能理解你的观点?’

“‘不。’我承认道。‘很遗憾,她多半不能理解。一定不能告诉她。但是她和她丈夫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将我和康斯坦丁绑在一起的那种精神纽带。他只不过把她当作一个脆弱又迷人的玩具来爱。现在她丈夫爱我,她并不会因此而失去任何东西。’

“这话让我母亲震怒。她认为我对于婚姻关系的看法简直就像巴黎的波西米亚人那样轻浮随便。

“那年春天,我生了一个女儿。我临产的那几周,M与我们同住。在我母亲家与M共处的那几周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不出一会儿,母亲和M便建立了友好的相互理解。比起康斯坦丁,她变得更喜欢M,因此前所未有地坚持认为我应该离开康斯坦丁,与我孩子的父亲在一起。

“但是,不知怎么地,母亲的坚持适得其反。似乎母亲和M站在同一阵营,而我和康斯坦丁则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也许是母亲心中那个有修养的女人,那个民粹主义者,使她不可抗拒地被M这个自由资产阶级的代表所吸引。在精神倾向上,他们两个的接近程度是我望尘莫及的。而正是他们这个联盟,急剧地促使我捍卫自己的立场,也就是革命无产阶级的立场。没有康斯坦丁的生活——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会孤独得不可忍受。

“眼下,逮捕和流放决定了我的走向。我被迫离开母亲家;我的女儿由她的外祖母照管。我继续保持与M和康斯坦丁的通信,直到我最终得以再一次与康斯坦丁见面。

“使我母亲极为震惊的是,我们住在了一起——并没有戏剧性的破镜重圆,也没有宽恕原谅——只有两个灵魂相通、心有灵犀的人,才能这样自然、快乐地住在一起。我母亲立刻站到了M那边,坚称我毁了他的人生,也毁了我自己的生活,而这仅仅是因为我对于婚姻义务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对一个我已不再爱的男人错误地怀有同情。M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再三要求我回到他身边。这些书信的最后一封本质上已是最后通牒。在那之后,他便不再写信了。我还是与康斯坦丁待在一起。

“春天来了,自由派也迎来了自己的春天,他们在斯维亚托波尔克-米尔斯基▼1 屈尊俯就的注视下大办宴会。我们获准回到俄国,而命运的安排把我再一次推向了圣彼得堡。不可避免要与M见面了。我难道要否认这一点吗?我想要与他见面,因此找机会碰到他。

▼1斯维亚托波尔克-米尔斯基:彼得·德米特里耶维奇·斯维亚托波尔克-米尔斯基,俄罗斯帝国政治家,曾任俄罗斯帝国内政大臣(1904年-1905年)。——译者注

“我们见面了,好像从没有分别三年一般。还是同样欣喜若狂,同样痛苦煎熬,同样不可思议,同样的疑虑,同样强烈的狂恋之火。我震惊于痴心将我们玩弄于股掌的魔力;M甚至凭借着爱火重燃时的鲁莽疯狂,决定离婚,以便我们能在法律意义上结合。我仍是拒绝了他,因为在精神上我们从来都形同陌路。我视同生命的政治斗争正进入新阶段,两个党派之间的鸿沟与日俱增。三年前,我们的激烈争论不过是在理论层面,而现在那些观点已成为了党派活动的核心——对我来说,也就是生存之本。

“一方面,M已经如此不食人间烟火,不懂群众每天的艰辛,以至于他根本不愿与‘解放者’共命运。当我说起我最珍视的事物时,也已是对牛弹琴了。每一次见面后,我都鄙视自己的懦弱,但是几天不见到他,我又会愁绪如麻……M毫不掩饰对我那些活动的厌恶。他鄙视布尔什维克,用尽一切力量把我拉到他那一边。另一方面,我鄙视资产阶级,讨厌他那副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者的样子,但又无法让自己彻底离开他。我对他的感情中带着些母性,似乎总觉得他故意表现得比实际更糟糕,而我必须帮助他找到自己,不能在这政治变革的关键时刻抛弃他。

“所以,我连续几个月痛苦不堪,直到康斯坦丁到来后我才不再犹豫。这一次,我的坦白残忍地伤害了他;他妒火中烧,之前小心翼翼建立起的心理防卫也几乎要坍塌。但我们继续住在一起——作为朋友。但是M却忍无可忍,大发脾气,哀求我离开康斯坦丁。当我向他保证我和康斯坦丁纯属朋友关系时,他也拒不相信。我用尽一切办法,才避免了与他妻子公开撕破脸皮。……没有一天不带来新的指责和痛苦。然后,M终是被嫉妒逼疯,他强行闯进我们家,要求我立即跟他一起离开这个城市,威胁说要是我不同意,他就永远离开我。我拒绝他后,我们怀着尖刻的敌意分开了。我的痛苦难以言表,康斯坦丁看在眼里,但帮不得我半分。他显然因为事情的走向而欢欣鼓舞,又怎么可能指望他帮我分摊悲痛?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无法投入工作。我心烦意乱,无法悉力以赴。

“M给我母亲写了一封悲戚的信,于是她便带着我的小女儿来见我。她坚持要求我做一个明确决定,一劳永逸地了结这档子邪门事。

“‘我很久以前就做出决定了,’我告诉她。

“‘那么,’她愤怒地答道,‘你就不应该跟康斯坦丁住在一起。你说你们不是作为夫妻一起住,我相信你。但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非要装样子呢?为什么你要让M这么痛苦?’

“‘母亲,你不会理解的。我必须要跟康斯坦丁在一起。’

“她坚决反对,但毫无用处。M在信中已经告诉了她最近十个月来发生了什么,而我也已让她对我的痛苦有所了解。

“‘你爱M,这没有错,’她坚持道。‘但是你斤斤计较,处处分析,使得你们的爱不再神圣。你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呢?当爱神召唤时,人要有勇气冲破阻碍——即使是政治信仰的阻碍。你会把M变成马克思主义者的。他那么爱你,会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你比他强大得多。’

“母亲想要使我回心转意的努力总是适得其反。她越是劝我,我越是看清了我不可能和M永结连理。对我来说,这样的结合会意味着精神沦丧;我和M的信仰水火不容。

“为了让母亲满意,我同意了和M再见一面。她甚至试图利用孩子来影响我的决定。但是这次见面只不过徒增痛苦和误解。

“接着,历史性的1905年来临了,首次俄国革命爆发。大事接踵而来,不容抗拒,汹涌的时代潮流裹挟着我们向前,一切个人问题和情感都只得靠边站。在国家剧变面前,我们自己微不足道的不幸不过沧海一粟。大革命的浪潮将我们推向各方。我去了南方,康斯坦丁出国,而母亲则赶忙回到了她自己的省。

“我们工作、期盼、战栗、奋斗、抗争。

“接着是反动时代,比起之前,我们能用来考虑个人问题的时间更少了。

“1908年秋,命运让我的人生轨迹再一次和M交汇,这一次是在一个工厂小镇。那时,反动派大肆夸耀着胜利;革命一败涂地。我再次成了“非法分子”。M在1905年剧烈动荡的强烈影响下,曾短暂支持过激进主义,之后,他与激进运动完全断绝了一切联系,转而在金融界和工业界一跃成名。他成了重要人物,重要到政府报纸都会报道他的行踪。我知道他当时就在这个城市,而仅仅知道他在,就足以使我兴奋不已,几乎无法工作。尽管如此,我还是避开他,害怕重新见面必然又会带来痛苦。之后,警方洞察了我的行踪。同志们的及时告知才使我勉强逃过逮捕。

“我立刻逃命去了,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为了保护交由我负责的文件。正当黔驴技穷之际,我想到了一个可能的避难所:M家。我去找了他。仆人一报上我的名字,他就立刻迎上前来,满心欢喜地欢迎我。但是当我们俩独处时,我告诉他我的来意后,他便惊慌失措。当时投向我的目光中没有爱意,也没有友情。我们面对面地站着——两个陌生人。也许那时他也在问自己:我曾经居然爱过这个女人?我眼前的似乎不是M,而是某个跟他长相一样的远亲。我曾经深爱的那张脸只是依稀可辨——仅此而已。

“我后悔来找他了,但为了保护我带着的文件,我还是决定坚持初衷。就让这个资本家向我发火吧!这样他能减减肥,也有好处。

“他试图礼貌地表示,我在这里对他不方便。但我假装不懂他为什么尴尬,并且恳请他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帮助我。

“那晚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容我过夜。我可以想象他一定辗转难眠,我自己倒是呼呼大睡。

“我几乎没有想到,就在两扇门之隔,正在睡觉(或者说,更有可能的是,正在竭力入睡)的男人,就是我曾经的爱人——曾几何时,他的脚步声、笑声、或仅仅一瞥,就足以让我心血上涌,在房子最远的角落我也能感应到他的存在。就在这晚,我意识到:我们的爱情已成死灰。留下的只有一种模糊的空虚感,和我的小女儿。他甚至都没有问起女儿。

“我们冷淡地道了别。谁也没有说起要再次见面。往事已如烟,无人记起。

“但是,后续的事还更奇怪,更令人费解。不久之后,我见到了康斯坦丁,这中间隔了很长时间,那时他在国家的另一块地区工作。我对他也感到了同样别扭的疏离感。我看着他,但我似乎不再是原先的我。这些年汹涌巨变,是否抹去了我们每一个人原先那熟悉的面容?现在的我们各自带着不同观点看待所发生的事情,从不同角度理解眼下的问题,也站在不同的经历背景上展望未来。

“这些年来,康斯坦丁屡遭痛苦的失望。他与我党分歧严重,有时甚至到了针锋相对的私仇斗争的程度,这浇灭了他原有的激情。由于目前革命中产生的错误,以及他自己所遭受的不公,他丧失了对于革命前景的信念。展望未来,他只看到连年的原地踏步,因此建议我们要小心慎重。从他的讲话和情绪中,我只看到一个厌倦了斗争的人。那时他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但毫无疑问,他正逐渐远离革命运动,去寻求某个宁静的安乐窝。

“但另一方面,我则正处于心高气盛的顶峰。革命非但没有使我灰心丧气,反而鼓舞了我,激励了我。那时,我的力量与日俱增,认为自己可以在艰难岁月中成就非凡之举。我再见康斯坦丁时,还是保持着长久以来的温暖友爱之情。我们本可以像一直以来那样并肩工作。但是现在这也不可能了。我们已形同陌路。

“我利用一次出国机会——当然是非法的——留学继续学习化学;我之前因响应革命的召唤而中断了学业。那时,我和康斯坦丁已经如此疏远,以至于我走之前都没想着见他一面。在那以后,他与革命运动失去了一切联系。战争期间,他作为预备军官,在一所男校教书。他还积极参与破坏苏维埃的行动。再之后,我听说他在白军的一次暴动中丧命。

“M也加入了反革命派,他及时出逃国外,才勉强逃避了无产阶级的报复。对我来说,他们两个都早已不存在了,我对于他们的命运也无动于衷。

“‘这就是她的悲剧?’你在看这冗长的生平传记时或许会问。这些老故事……老掉牙,早已被人遗忘。

“但你得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知道我过去如何,才能评判我的现在。在讲我的故事前,我先坦述了我的过去,这样你就能知道我与别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我能这样直说),知道我完全可以理解人之常情。

“但是,我现在经历的事情,我女儿的这件事……纵使我再有耐心,再有信心,也无法理解。

“我还是那句话,有时我也会安慰自己我只是不理解吉尼亚,就像我母亲玛利亚·斯捷潘诺夫娜不能理解我一样。但是,更多时候,我还是觉得她就是缺乏自尊自律到离谱的地步,这让我震惊得心里打颤。请帮帮我找到出路……要是我该骂,就尽管斥责我;要是我是个反动分子,要是现在的新生活确实创造了一种崭新的爱情观和生活观,也请你指出来。

“今天我只能写这么多了。请让我来找你吧。既然你了解了我的过去,我就可以更容易、也没那么难堪地向你讲述命运摆在我面前的这道新坎,我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请打电话给20751号,转分号3,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单独见你。晚上对我来说最合适,只要你方便,到几点都行。静候回复。

“祝好,奥尔加·瓦塞洛夫斯卡娅。”

几天以后,就在我们电话里约好的时间,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来见我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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