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rple在伙伴中间我们才能成为同志

故事 | 谢谢你叫醒我:一个男同性恋者的自我认同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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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柜中恐同

二十岁之前,我一直是在深柜中恐同的状态:从没看过任何有关性取向的资料,没有受过任何的性教育;身体一直做着诚实的反应,精神上却一直认为同性恋就是变态。我也喜欢过别人,但出于厌恶和畏惧,我把那种感情解读为“因自己的幼稚而产生的依恋”,并且压制了身体对喜欢的人的欲望。我一度以为,对喜欢的人能压制身体的欲望,就与性取向无关,我就是“正常”的了。后来,那次感情因为对方的冷漠而渐渐消退了,但我终究还是明白了,我就是gay。

出于恐惧,我不敢多想自己的性取向问题。我心里还抱着自己可能变直的希望。偶尔我会试图掰直自己,尝试对异性产生兴趣,尝试在做不可描述之事时想像异性,设想与异性相爱的甜蜜。我甚至思考过能否与异性生活而不被发现——当时还不知道那叫“骗婚”。但是大多数时候我还是任由身体做出诚实的反应,自己满足它的需求。

2016年,大二,我遇见了把我从这种状态叫醒的那个人。

2 谢谢你叫醒我

“珍爱生命,远离直男”这句话虽然有很大玩笑的成分,但是它真的是许多gay爱上直男的苦涩故事的缩影。

我和H是在社团U认识的,我比他早参加U社。刚认识那段时间,只要能看见他,我就几乎移不开视线,跟别人夸他的时候心跳常常会加速。我有时也带他做一些日常工作,他学得很快很好,很有想法,我们的关系也迅速好了起来。不过当时也只是一般的欣赏和花痴,见不到他的时候,倒也没有想念。

2017年,大二下春季学期,故事开始了。

在一次室外活动中,我负责组织后勤工作。活动接近尾声时,我被围观群众挤到了外围。因为场上后勤人手还够,我就在外围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就发现他的位置没人了。我立刻冲进人群,在角落里发现了瘫坐在台阶上的他。其他同学及时发现并且帮助了他,但我心里无比愧疚——我没照顾好他,如果我一直盯好每一个人,也许可以更早些发现他不舒服,早一点换他休息。之后聚餐时,我带头喊着要给他“补身子”,他笑着摆手的样子让我神魂颠倒。

第二天,我就发现我在不由自主地想他了。我想写前一天活动中感人的事,明明有很多,但是一动笔,脑海中就只有他。我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吟诗作赋记录这次活动,记录他的付出。我开始期待下次见到他。我甚至对他的家乡产生了兴趣。因为他,生活的颜色突然变得鲜艳起来。

“woc我不是喜欢上他了吧?”我对自己说。恐慌让我的思维停止,不敢继续思考是不是喜欢他。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你没喜欢上他,别激动。但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期待着下次见面,期待着下次社团活动,每天都渴望着第二天快些到来。

这个状态持续了不到两周。我听同学说,他刚脱单,有女朋友啦。

我好开心!他会很幸福吧!

但是,这种开心好像有种怪怪的味道,说不上来,压在心上沉沉的。

又过了一周,一次内联活动有他,我兴高采烈地去参加。现场有酒有零食。那是我第一次一顿摄入超过5克乙醇——两大罐啤酒,大概一纸杯的二锅头。

那天晚上的记忆停止于我一屁股坐到操场地上的那一刻。夜聊的内容、谁架我回的宿舍、室友怎么照顾我的、我说了什么胡话,全都不记得。我的醉态让大家又想笑又感动,他们把这场烂醉解读为我对社团U的感情。确实有这个原因,但是主要的原因,我却还不敢承认……

这场烂醉之后,我好像没有再频繁地想到他,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一次打发时间看《大鱼海棠》,我竟然躲在被窝哭着默念出他的名字。压制自己关于性取向的思考越来越难。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试图让自己对异性产生兴趣,而每一次失败都让我的恐慌加深。期末过后,我的身体对帅哥诚实而固执的反应让我彻底慌了。

我终于开始查关于性取向的资料。

3 我不想让你们再做无谓的憧憬,也不敢再跟你们说出我的痛苦

我开始百度性取向的资料,检索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文献。我了解到,性取向没有对错之分,也没有证据表明性取向可以人工干预;虽说并不是所有人的性取向都绝对一成不变,但我意识到我不能把今后的人生建立在变直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之上。那几天我茶饭不思,整天喘不过气,在厕所隔间咬牙切齿地问自己“为什么是我”,在宿舍阳台思考跳下去结束一切的可能性。小学期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查资料,看别人的经历,看同性恋亲友会的资料,看新浪博客“三色堇吴幼坚”,看《天佑鲍比》……

在极度的恐慌和焦虑中,我也建立了初步的自我认同:我没有病,没有证据表明我能被掰直;我没做错什么,问心无愧;联合国也支持LGBTQ等的权利。但是,我仍然无法接受自己和同性谈恋爱这件事,我还在害怕和厌恶自己,还是害怕别人的眼光。我觉得我只有孤独终老一条路。对性少数受到压迫的根本原因,对酷儿理论,我更是一无所知。

我做了一个极具风险的决定:暑假一回家就跟父母出柜。

这在我刚刚真正面对自己的性取向、自我认同极不完善、经济上完全不独立的情况下,是非常冒险的。但是我觉得,我藏不住了。父母已经不止一次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我不想让他们再做无谓的憧憬。对父母的信任和对亲子关系的信心也给了我一些勇气。

我推开家门时,看见父母的笑容和眼睛里的光,立刻就怂了。我不忍心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我知道他们会难过,虽然我是同性恋这件事既不是我的选择,也不是我的罪过。那天晚上我没说出口,但是父母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心事。第二天早上,在追问之下,我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说吧,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面对的?你生什么病了吗?有没有病历我们看看?”

“你们不会不要我吧?” 我的声音在颤抖。

“那怎么会!说吧。”

一段长长的沉默。

“是性取向。”

爸妈却仿佛松了一口气。

“我们还以为你生病了,有生命危险……”

然后他们就问我怎么确定的,我说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他们说我还小,以后说不定会改变的,不要放弃改变,我拿出了有关性取向扭转的文献资料。他们还让我不要跟人说。他们不愿意相信我的解释和科普。他们很难过,妈妈会哭。我特别理解也很心疼,因为我接受自己的过程也很艰难。他们说一定不能让老人知道,老人会接受不了,我也同意,我也不敢跟老人们说。

我和父母在我的底线上达成了共识:绝不进行扭转治疗,绝不隐瞒性取向与异性结婚。

他们也说,怕我在社会上受欺负,怕我老了之后孤单。我说我还无法接受跟同性在一起,父母还安慰我一个人的生活可以自由自在,可以很快乐。我爸最后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第二天父母又让我正常和人交往,不要放弃改变;让我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这事,否则会受欺负受排挤的。我也继续坚守我的底线,我表示我会跟人正常交往,但是我几年来都在试图改变自己,我做不到,这太痛苦了。我做不到完全不跟别人说,我也需要社会支持,需要跟别人谈论完整真实的自己,谈论自己的感情需求。最后我爸说,既然如此,他也不强求我再改变自己,但是跟人出柜一定要先和父母商量。我知道父母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我假装答应,但并未执行,因为怕他们担心。

之后的大半年里,我们在家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默契地回避这个话题。寒假父母问到过我的心理状态,我把心理咨询的事说了,还说咨询师介绍我加入了学校的一个学生小组。当然就是说的Purple啦,不过我是先在微信搜索到了Purple才被咨询师建议加入的。父母对学校有这么多的性少数小伙伴感到惊讶,他们没有因为我私自跟人出柜而生气,还让我坚持心理咨询。

在跟父母出柜这方面,我已经很幸运了。我现在就想慢慢跟父母渗透相关的知识,并且让他们看到我可以过得很好。出柜不是一句话的事,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这方面的事难过苦恼的时候我还是会自己扛。跟父母是报喜不报忧的,否则他们不仅难过,也很可能帮不上忙。

4 “性取向的成因还是可以成为别人屠杀你的理由”

跟父母出柜其实是个挺有争议也很沉重的话题,该不该出,什么时候怎么出都因人而异。要从根本上消除这种痛苦,需要的是社会的变革。

刚跟父母出柜那段时间,不知为什么,想到自己还活着都会感到庆幸。暑假里我在微信里随手搜索性少数相关的文章,发现了Purple。我看了许多遍“性少数九问”,读了所有的故事,还努力读了一段《同志宣言》,感觉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我去了学校的心理发展指导中心,咨询师也介绍了Purple小组。于是,我在招新前很久就交上了大概是那个学期第一份的报名表。

进入Purple后,Purple小组的成员F跟新同学约过一次饭介绍Purple的情况。聊到对性少数权利的看法,我说我对性取向的成因比较看重,我觉得我们并没有主动选择成为性少数者,所以应该得到社会的接纳,不应该承受异样的眼光、经历大多数人不用经历的痛苦。F的观点镇住了我——性取向的成因还是可以成为别人屠杀你的理由,我们追求的应该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就像这样,在Purple的讨论和思考,让我的三观不断被刷新。我曾经觉得骄傲游行的奇装异服容易造成直人的反感,现在我认为刻板印象是被建构出来的,奇异的服饰是在反叛压迫;我曾经以为,不问政治、把服务别人作为精神寄托,就可以过有价值感的充实生活,现在觉得,要是不想成为统治阶级利益的牺牲品,就必须抗争和发声了;我开始了解“赛博格”,开始思考“女同性恋不是女人”;我意识到误解和歧视背后有话语权的不平等,有国家机器的镇压,有资本主义制度的驱使;我开始关注处境比我更困难的性少数者和其他的弱势群体……正如《共产党宣言》中所写,“人们终于不得不用冷静的眼光来看他们的生活地位、他们的相互关系。”

5 艰难的新生

从去年暑假开始,我跟一些要好的朋友陆续出了柜。老朋友Y说过一句经典的话:“你失去了保护伞,但你也自由了。”如果没有他们,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渐渐接纳自己的那段日子。我很感激。

升入大三,生活依然忙碌,U社里一些让人心累的事情也让我觉得耗尽了心力,似乎已经能把H放下了。

后来,我渐渐发现,之前让我热血沸腾、热泪盈眶的事情变得平淡无味了。生活的颜色变得黯淡,之前有过的美好情感好像跟随对H的感情一起消失了。我曾经因此在C楼后独自醉倒昏睡到天亮,后来又曾经陷入过一整周不间断的压抑,无法学习。大三上过得压抑而辛苦。那段时间受到过很多帮助,但是当时似乎失去了感动的能力——R特意约饭开导我,Z在某组织的临别赠言里鼓励我(是网上的,只有我和她能看见),S告诉我“You need a purpose”,Y接了我不少的苦水……

考完试,因为离开了U社,所以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聚餐唱歌。H和我关系一直不错,我之前也告诉过他我的性取向,但从未表露过我的感情。我也没有表白的打算,只是不请他似乎还是不甘心。那天在KTV喝酒到深夜。他很忙,但还是抽时间带了酒来陪我,说为我送行。我唱遍了会唱的所有伤心的歌。回去的路上其他人先走了,我和H两个醉汉在后面溜达。

“You know I’m gay.”晕乎乎的我开始飙英文。

“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So do you know when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xx活动的时候吧。当时付出挺多的。”

“That was really miserable for me.”

“没关系,我真的不在意的。”

谢谢你。

原来我并未放下。

天知道寒假我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在爸妈回家之前,必须擦干眼泪、收好纸巾,然后挂上笑脸。

2018年新学期初,我还没有缓过来,又过了一段难熬的日子。当时已经不会因为H而难过,但是我所有的心理防御机制都失效了,学习生活中一点点小波折就会让我陷入崩溃。于是我自己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没事,后来也确实慢慢好转了。据说走出失恋要一到三个月,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失”,不过确实从一月难过到了到四月。我们联系很少,但是还没断。寒假里他曾主动祝我春节快乐;开学后几次碰巧相遇,他还会主动找我说话。也许,如果朋友做不成了,双方都会觉得可惜吧。现在,我想我准备好继续做好朋友了。

四月起,我新认识了许多Purple以及外校的好基友们。我跟大家一起像打游击一样发放过彩虹旗,一起讨论过酷儿理论,也一起唱过K泡过吧。但我还是很难找到记忆中那种期待明天到来的感觉,还是常常会感到孤独、无望和疲惫。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经历了性取向的自我认同,亲历了性少数者的面对的许多无奈和不公,熬过了难以忍受的情绪波动。这是一场艰难的新生。现在我仍然经常要和低落的情绪做艰苦的斗争,经常要咬牙面对新的挑战,但我也渐渐学会了如何与负面情绪相处,如何像一个朋友一样安慰自己。在Purple,我开始从求助者向革命者转变,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开始一点点重建生活的动力。也许有一天,那些暂时休眠的生命力又会被一些人、一些事重新唤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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