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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们审查之前,请先三省其身” | 摘译《我要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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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题《余はベンメイす》,是坂口安吾先生的作品因为含有情色描写而受到批评(原文中说到他受到「情痴作家」、「猥褻文学」等指摘)之后的反击文章。编辑和朋友们督促他写一篇驳斥文章,他很不乐意,但是最后还是写了,并要求“认为我的小说是猥亵文学的人就不要再读了。”在文章中,他质疑批评者和编辑们,究竟是谁,是什么,把人类的性指控为低等的秽物,意欲禁止它出现在青年眼前,同时又自以为是地把夫妻和恋人之间的性行为圣洁化。在文艺领域,凡是涉及性的作品(哪怕其中只有一点)都要被卫道士们挑出来仔细审查指摘一番——肉体难道不是和精神同等地高贵吗?青年想要在两方进行探索,难道不是最理所应当,最健全的好奇心吗?然而有的人一看到“性”出现,就马上敏感起来,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猥琐下流的人。

文坛的争论可能与Purple小组平时关注的话题并无关系,但是坂口在这篇文章中辛辣过激的言语却让我们不禁产生共鸣。作为性少数群体和关注性别性向的话题的一群学生,我们常能感受到一些“特别的注目”——有的是好奇的窥伺,有的是天真的同情,还有鄙弃和咒骂,当然最少不了的就是居于道德高地的审判。如果这些目光只是单纯的目光,我们还多少可以忍让;但是当它们意欲操起公权力的大棒,试图让我们噤声,甚至让我们消失,我们也会愤怒,更要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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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辩解》(摘译)

诸君在各自的家里平常都做些什么呢?我想,诸君(既有男性也有女性)是父亲,是母亲,是儿女,是丈夫,是妻子,是恋人,所以自不必说,诸君也当然会做男女之事。私事不应当晒于人前,出于礼仪,出于常识,都是如此,无论是如何残破混乱的世道,对性事口无遮拦大约都不能当做是礼仪。貝原益軒先生用主人现在正在行房的理由拒绝与客人会面,可是我不喜欢这样的圣人贤者。这种时候就没必要直言不讳了吧。明明只说现在主人有事情就可以了,这样悲哀的诚实,我很讨厌。

文学不是这样的愚直。这种时候就应该说谎,做足表面功夫的人生,这才是文学所追求的真实。

但是,关于各自的私事,诸君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或是自己内心思考了而认为正确的事情吗?诸君可能是这样相信的吧。但是我能断言——那是缺乏思考的缘故,也是缺乏自知的缘故,难道不是如此吗?天主教徒(カトリック=Catholic)认为,死后善人升入天国,恶人坠入地狱,初生的婴儿则去往炼狱(ピュルガトワル=Purgatoire)。日本人一般认为炼狱的环境比地狱恶劣得多,但这是很深的误解。炼狱在天国与地狱中间,也就是非善非恶的无的世界,婴儿因为是与善恶无关的“无”所以去往此地。就我自身的信仰来说,不只是婴儿,那些内心自省过后却全无羞耻意识的“健康人”也应该被送去炼狱。因为他们只不过是模仿着人类的人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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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是夫妇,也是恋人。诸君做着男女之事,恋人之事,感到满足吗?不会觉得不安吗?毫不介意吗?幸福吗?

没有比快乐更背叛人的东西了。要说为什么,没有比快乐更虚幻的东西了。我的灵魂从未飨足于快乐。我讨厌快乐,但是我不能不渴求快乐,不能不思索快乐。

诸君是文雅的。遵守礼仪,从不在人前言及隐私之事,这文雅的作风能说明诸君的灵魂就满溢着真实吗,能说明你们就是真正高贵吗?

在人类的世界中,万般事物不是天然自在,而是人的造物。我是这么相信的。所以我即使绝望于现实,却不对生存本身绝望。本能是多么悲哀啊。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决之问题,不变的事物,绝对的事物,生身的重负,这些讨人厌的东西是不存在的。而道德也好,感情也好,都是人工制品,是人类之手的创造。所以人类的生活,包括本能,也能经我等之手来创造。

我还是童贞的时候,读了《爱经》(カーマスットラ=Kama Sutra)和《爱欲的等级》(アナーガランガ=Ananga Ranga)。我认为其中叙述的乃是伟大的真实和现世的哲理,所以读它们比读什么都有热情。

注:《爱经》(又译《欲经》)和《爱欲的等级》都是著名的印度古典性学典籍。

我不认为最近被禁止发行的《猎奇》(「猟奇」)《でかめろん》《红与黑》(「赤と黒」)《りべらる》的众多读者就比那些道德健全的高雅人士要猥琐。我若还是在读《爱经》的年纪,不对现实绝望的童贞时代,一定也会想要第一时间读读这些杂志。不幸的是我现在已经没有读他们的兴趣了。因为我比它们在那方面老练得多了,不说厌烦,起码会看得憋屈。

注:《红与黑》不是雨果的著作,是性学家高桥铁创办的杂志,其他刊物具体信息译者没有查到,望指正,根据上下文大约都是一些涉及性内容的书刊。

不是阅读色情书刊的青年男女猥琐,而是断定他们猥琐的人猥琐。这种事情毋庸赘言。你们自己就在做着猥亵的事情,也是有自觉的吧。只不过你们觉得这事乃是平常的夫妻生活才安然自得,以为这事只要是夫妇做就不猥亵,仅此而已。是谁给你们许可的呢?是神明还是法律?真是愚蠢至极。能给出许可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我!

意识到肉体的存在的青年们自然要去思考肉体,探索肉体,憧憬肉体。不用遮遮掩掩,就给他们看吧。人类并不是只为肉体而活。正如同他们对肉体感到好奇,他们在精神上也渴求探索得到知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一种捷径是让他们读《猎奇》《でかめろん》,然后他们就会觉得没劲。如果从来不看这些东西,他们就会想入非非,看什么都能看出点意思。如果给他们读了这些杂志,纯文学作品中吝啬的情色描写就根本不会入其法眼,如此一来,文学就能纯粹化,文学的创作态度和解读方法都会被矫正,也不会再有“坂口安吾是色情作家”这种愚蠢的解读出现了。

舞台上也如此理。卖肉女优和穿着暴露的舞蹈泛滥的话,艺术女优的艺术的情色也会纯化而升华。

暴露也好猥本也好,都很快就会让人腻烦。简单粗暴地把它们禁止,不如说是在侮辱人类,侮辱同胞。在这样的禁令中成长起来的诸君,乃是残废,肮脏的猥汉,行动言语都散发着不堪恶臭的圣人。人类本应是更为高尚的存在,除了肉体还拥有智慧的生物。让人们随意阅览露骨的东西吧,不用多久,像你们这样的猥汉就会从地上绝迹。

译者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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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口氏在文章中想表达的意思和我们的精神一致——打倒顽固不化的保守派们引以为豪的迂腐性道德;嘲笑闻性色变(又惊恐,又窃笑),时刻挂着卑猥下流的有色眼镜看人的官老爷和师长前辈。所谓的性道德绝不是某些人所信奉的那样的“永恒教条”。先不讨论宗教如何在这方面训导教徒,至少在无神论者们看来,所谓“应当和谁”“应当何时”“应当怎样”的性道德不过是人类在实践中不断生成的意识形态,是一种人造物。

性的道德和习俗是在历史中不断变化的。我们国家过去有流氓罪,现在已经取消;在一时期,文艺作品中甚至不允许有直白的爱情描写,而现在的文艺领域即使不是百无禁忌,在描绘情欲方面也有了相当的自由空间。假如旧的道德不再适应现实,而是成了拘束现代人天性的枷锁,我们就有必要打破它。大众媒体上性文化的繁盛、色情制品在青少年间的流行,乃至地下性产业的发展;对比于家庭和学校性教育的匮乏,层出不穷的无知少女怀孕堕胎现象,如何不是时代的耻辱,道德的耻辱?虚伪的守旧性道德把性污名化,健康的情欲被扭曲为肮脏的疾病,才会导致性文化和性教育一盛一衰的矛盾局面,其后果就是大人变成窥阴癖,儿童变成无知的受害者。

坂口先生说,道德不是永恒不变的客观之物,因此即使他对现实的道德感到绝望,也不会失去生的希望,生者定会创造出新的道德——而我等青年,正要负起在实践中重构一种健康的性道德的责任。在私人领域,我们过着少数派或多数派的生活;在公共领域,我们关注性别和性向的议题,宣传自己的见解和思想,解除他人身上旧道德带来的负担和困惑。

具体而言,最首要的是应当正视性本身,正视青年人的情欲(无论他们是男是女,爱男人还是爱女人!),不仅要普及性知识教育,更要创造一个开诚布公谈论性的环境,洗清它的污名。只有这样才能让青年们更好地认识自己的身体,认识自己的人格,发展为一个健全的人,而不是自以为道德上无懈可击实则漏洞百出的伪君子。我们的情欲不需要谁来正名,也不需要淳风良俗的认可,情欲只关乎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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